骨髓瘤复发后,她等来了第二次完全缓解
复发后的腹部肿瘤进展迅速,露西又难以承受更多化疗。CAR-T 治疗带来了第二次完全缓解,让她重新开始考虑下一次与朋友见面。

腹部的肿块缩小了,露西刚松一口气,新的检查结果又让她坐回了医生面前。
两轮挽救治疗之后,病情一度达到部分缓解。但约一周后,与骨髓瘤有关的血液指标再次上升,提示疾病又在进展。她还没有从这一轮治疗的疲惫中缓过来,就得考虑下一步。
这一次,露西没有像以往那样,先问下一轮什么时候开始。
她问的是: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几年前第一次患病时,她也曾坐在诊室里做过选择。那时她还不知道,一种治疗能否控制肿瘤、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,以及接下来希望怎样生活,会渐渐变成三个需要放在一起回答的问题。
2020年7月,61岁的露西被确诊为多发性骨髓瘤。
此前,她的胸部、背部和肋骨出现疼痛,伴着乏力、消瘦和贫血。退休以后,她原本喜欢自己安排日常生活,出门办事、与朋友碰面,能自己做的事很少麻烦家人。后来,出一趟门需要掂量体力,一些从前顺手就能做完的事情,也得分开来做。
她不太习惯描述这些变化。家人问起来,她常说“有点累”,至于累到什么程度、疼痛怎样影响一天的安排,反而不容易讲清楚。
检查给出了一个她此前没有接触过的病名。
多发性骨髓瘤起源于骨髓中的浆细胞,这些细胞原本参与身体的免疫防御,发生癌变后,却可能损伤骨骼、影响正常造血。她的疾病分期较晚,基因检查还发现了多项高风险异常,意味着治疗和后续监测都需要格外谨慎。
医生与她讨论过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。露西没有接受。
她希望把治疗做下去,但对治疗过程、身体负担和恢复的不确定性有自己的顾虑。那些顾虑很难被一句“为了治病就得坚持”消除。她需要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,也希望在讨论方案时,自己的意愿能够被认真听见。
随后,她接受了由硼替佐米、多柔比星和地塞米松组成的治疗。六个周期之后,病情达到完全缓解。
这是第一次,她听到这四个字。
诊室里还有后续安排要交代,她一边听,一边忍不住想起此前那些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搁下的事。朋友约她见面,她终于可以先考虑自己想不想去,而不必立刻想到下一次治疗。
不过,治疗还需要继续。她又接受了四个周期的巩固治疗,之后进入维持阶段。由于对部分药物耐受不好,医生调整了方案,减少她难以承受的用药。
在这些调整中,露西慢慢学会把身体的感受说得更具体。哪一段时间最难熬,哪些不舒服影响了吃饭、休息和出门,她会在看诊前想一遍。以前她担心说得太多像是在抱怨,后来才发现,这些也是医生决定下一步需要知道的事情。
2023年5月,检查再次出现异常。
此前得到控制的M蛋白重新转为阳性,另一些反映疾病活动的指标也持续升高。随后,露西发现右下腹有一个肿块。
影像检查显示,肿块位于右侧盆腔,最长径接近十三厘米。
她对“骨髓瘤”的理解,原本更多来自骨髓检查、血液指标和身上的骨痛。如今,腹部这个能够被察觉到的肿块,让疾病变得格外具体。她会不自觉地把手放到那里,又很快移开,担心自己反复触摸也判断不出什么。
进一步的病理检查发现,肿瘤呈现浆母细胞性特征,细胞增殖非常活跃。这次复发已经在骨髓之外形成病灶,而且表现得更为凶险。
一个令她困惑的地方是,同期骨髓检查中的浆细胞比例并不高。医生需要结合腹部影像和病理判断病情,不能只凭骨髓里一个看起来较低的数字,就认定疾病负担很轻。
露西逐渐明白,过去熟悉的检查结果,并不能单独解释这次复发。
新的治疗使用了多种药物联合。考虑到她的耐受情况,方案作了减量,但她仍然出现严重的中性粒细胞减少,并伴有发热。
治疗压制肿瘤的同时,也让身体承受着明显负担。
这段时间,她最不愿听到的是旁人轻易说“再坚持一下”。她知道大家是好意,也愿意配合治疗,可她需要知道,自己这样撑下去,究竟能换来多长时间的控制。
两轮治疗后,肿块确实缩小了,评估达到了部分缓解。
然而,约一周后,相关指标又开始上升。
于是,就有了开头那次谈话。
医生面对的是一个越来越紧迫的问题:疾病进展快,现有治疗带来的控制短暂,而露西对继续化疗的耐受已经很差。她仍不愿接受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。
此时,检查中的另一个结果提供了新的线索。她的骨髓细胞检测显示出明显的BCMA表达,医生开始考虑针对这一靶点的CAR-T细胞治疗。
对露西而言,这是一套完全陌生的治疗过程。
医生解释,需要先从她的血液中采集T细胞,在体外进行改造,使它们能够识别特定靶点,再将这些细胞输回体内,去攻击肿瘤细胞。
她第一次听懂的大意是:这次治疗要用到自己的免疫细胞。
但她并没有因此马上轻松下来。前面的治疗也曾奏效,后来仍然复发;如今换一种方式,能控制多久,身体又会出现什么反应,她都没有把握。
她问得比第一次治疗时更细。细胞准备期间怎么办,回输以后要观察什么,出现问题时如何处理。她不再把“有新的选择”直接理解为“接下来一定会顺利”。
医生与她讨论了病情风险、有限的治疗选择,以及CAR-T可能带来的获益和不良反应。最后,露西决定接受这一方案。
2023年11月,她完成了T细胞采集。
接下来需要等待细胞制备。等待期间,医生对腹部残余病灶进行了五次放疗,作为衔接后续CAR-T治疗的安排,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控制局部病情。
放疗后,肿块大小没有出现明显变化。
露西原本盼着能先看到一点缩小。得知结果时,她难免失望,却也开始分清楚,每一个治疗步骤承担的任务并不相同。眼前仍然有病灶,需要按计划继续走下去。
回输前,她接受了三天的预处理化疗。2024年1月9日,经过改造的CAR-T细胞输回了她体内。
此前围绕采集、等待和准备展开的日子,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接下来能做的,是接受监测,等待身体与检查给出答案。
回输后,她出现了持续约五天的二级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。这是CAR-T治疗可能引起的一种全身炎症反应,需要密切观察和处理。医生使用托珠单抗等药物控制反应,她同时还出现中性粒细胞和血小板减少。
这些经历让她再次意识到,选择了新的治疗,并不意味着能够省去一段艰难的恢复过程。
她没有发生相关的神经毒性综合征,血细胞减少在大约三个月内恢复。此前那些需要反复关注的变化,逐步有了好转。
第一次明确的疗效评估是在回输一个月后。
肿瘤有所缩小,达到部分缓解。
这一次,露西没有急着把结果告诉所有人。她记得上一回肿块缩小之后发生了什么。家里人高兴,她也高兴,只是高兴得比从前小心。
她更关心下一次检查能不能继续保持。
回输三个月后,PET/CT等评估显示,病情达到完全缓解。
她再次听到了这个熟悉的词。与第一次相比,她已经知道这份结果的分量,也知道它没有回答所有关于未来的问题。
她把最关心的事情问完:接下来还要用什么药,什么时候复查,需要留意哪些变化。等医生交代结束,她才允许自己安静地高兴一会儿。
考虑到她的疾病风险很高,医生在回输约三个月时开始使用泊马度胺维持治疗,希望尽可能延长缓解。服药和随访继续留在生活里。
到了CAR-T回输后约十五个月,露西仍处于严格完全缓解状态,微小残留病检测也为阴性,意味着在这次检测能够识别的范围内,没有发现微量残留病灶。
这是一次持续的深度缓解,尚不能等同于治愈。但与复发时那个迅速生长的腹部肿瘤,以及治疗后仅维持短暂控制的日子相比,她终于有了一段能够稍稍从容些的时间。
她开始愿意重新回应朋友的邀约。以前接到电话,常常先说“过一阵再看”;后来,她会问清楚时间和地点,再核对自己的治疗安排。身体需要怎样照顾,她仍然认真对待,也不再因为暂时去不了就觉得扫兴。
有一次,朋友提起一处适合慢慢走的地方,问她以后要不要一起去。
露西没有马上答应,也没有把话题推开。她问了路远不远,中间有没有地方坐下休息。
然后她说,等下一次复查安排好,再把日子定下来。